北方坝上草原七月份天气就异常寒冷,施工队已经进入收尾阶段,工棚外面下着瓢泼大雨,电闪雷鸣,工棚里面火炉熊熊燃烧,一老一少正盘腿坐在火炉边喝酒,老的五十许岁,年轻的二十出头,简易桌子上凌乱摆放的几个食品袋里装着下酒菜,看起来伙食还不错的样子…

一、巴根回到草原
  六月的阳光是温暖而明亮的,照得操场上热乎乎的。巴根老师正在给初一的学生上体育课,他在队列前讲三步跨栏的要领。
  二楼办公室的窗户里传出吴艳华的喊声,全校师生都知道语文老师吴艳华是巴根的女朋友。
  “巴根,你阿爸来电话了。”吴艳华喊道。
  于是巴根解散了队伍,让同学们打篮球,他独自一人走向办公室接电话。
  “喂,您好!阿爸。”原来是他阿爸从野生动物驯养繁殖基地来的电话。电话里说:“巴根,你这混小子,你多长时间不回来看我了?明天回草原一趟,我有重要事情要和你商量。”阿爸是典型的蒙古汉子,说话总是这样理直气壮的。
  “好的,阿爸,我现在正在上课呢,有什么事情明天见面再谈。”
  第二天,巴根驾驶着新买的皮卡回到了草原上阿爸的家。
  “锡林郭勒草原的生态在恶化,野生动物生态平衡遭到了破坏。黄羊的种群数量在减少,草原狼的数量也在急剧减少,面临着绝种的危险,而老鼠的数量却在急剧上升,它们严重破坏了草原的植被,直接影响了牧业生产。为了增加草原狼的数量,你应该放弃城里的工作,回到养殖基地来,和我们一起养狼。”父亲不等巴根说话,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。
  “阿爸,我上了四年大学,难道就是为了回家来养狼?”巴根显然不是很高兴。这个问题阿爸在电话里说过多次了,他都没有重视。今天阿爸特意叫他回来商议此事,他必须认真对待了。
  “阿爸,狼是一种冷酷又危险的动物,我不想这辈子就养狼,我的女朋友也不会跟我来草原养狼的。真搞不懂您为什么这样固执,我已经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了,您还要让我辞职回来养狼。”巴根倔强地说。
  二叔沉默了许久,听到巴根这样说也忍不住了。劝巴根说:“巴根,你看看我和你阿爸年纪都大了,有些事情已经力不从心了。你是蒙古汉子,草原是你的家,你的故乡,你应该理解草原狼,每一匹奔跑在雪原上的草原狼,都是我们蒙古民族的灵性之魂,草原上不能没有草原狼,难道你就忍心……”话说到这里,二叔有些哽咽。
  巴根能理解,阿爸和二叔从小生活在草原上,他们对草原上的一草一木都有深厚的感情,他们代表着早期的草原游牧民族。他也亲眼看见阿爸和二叔都已经两鬓斑白了。他无奈地想:“也许保护草原环境的重任该是我接手的时候了,作为一个蒙古汉子,我不能再推脱了。”于是他说:“阿爸,今天我和你们一起去给狼投食,回来我就告诉你们我的决定。”
  阿爸很严肃地说:“巴根,你一定要记住,走进狼圈不能穿皮毛制品,不能让草原狼看出你的胆怯,要征服一匹草原狼,首先要敢于直视它的眼睛,它凶狠,你要比它更凶狠,只有勇敢的人才敢于与草原狼对视,而狼只服从强者。”
  巴根牢记住阿爸的话。然后他们一行三人骑上带有钢筋护栏的摩托车,带着六个大铁桶,铁桶中总共放着一千多公斤肉,开车冲进狼圈,开始喂狼。
  群狼看见肉块,如同看见羊群,张开血盆大口,伸出獠牙一阵狂撕狠咬,血肉横飞,巴根看得不寒而栗。但是他鼓起勇气,不后退,不畏缩,继续与狼共舞。一边投食一边大声呼叫着。不多一会儿,肉吃完啦,他们准备离开。突然有一只公狼盯上巴根,巴根想起阿爸的话,他没有后退,没有害怕,而是激起了他蒙古男子的斗志,他瞪起双眼和公狼对视。阿爸和二叔也发现了气氛不对劲,赶紧举起了麻醉枪,两分钟后公狼退缩了,低下头走了。他们赶紧骑上摩托车离开了狼圈。阿爸说:“公狼欺生呢,它认为你侵犯了属于它的领地。以后你经常来,气味儿混熟了就好了。”
  晚上,阿爸建议巴根看一看《狼图腾》的影片,他说那画面和音乐可以激起你的男子气,这些年你在城市生活,已经忘记了草原男人的野性,你太文静了。巴根不以为然,但是为了给阿爸面子,他还是用家里的电脑看了《狼图腾》光碟。说实在的,以前巴根对养狼不感兴趣,从没有正儿八经地看过《狼图腾》。
  随着音乐的响起,草原狼那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,巴根想起白天自己和草原公狼的对视,他内心深处那种草原男人的野性苏醒了,他决定回到草原,把与狼共舞作为自己毕生的事业。他说:“阿爸,我决定了,明天就去学校辞职,回到草原来,和你一起养狼。”
  阿爸开心地笑了,说:“这就对了,小子,这是腾格里赋予一个草原男人的使命!”二叔也拍着巴根宽厚的肩膀说:“这件事关系到草原的千秋万代,值得我们干一场!”
  2012年7月初的一天,巴根告别了学校和学生,同时告别了相处两年的女朋友吴艳华,回到了久违的草原故乡,成为锡林郭勒草原野生动物驯养繁殖基地的养狼人。巴根在日记里写道:“离开女友吴艳华的那一刻,我心里很酸楚,但是为了完成父辈的重托,我作为草原男子汉,不能考虑那么多了……”
  
  二、养育狼崽小巴拉
2138acom太阳集团官网,  “阿爸,明天我和二叔去掏狼洞。”巴根说。
  阿爸说:“现在是母羊生产的时期,也是母狼生产的日期,在70年代的时候,草原上黄羊多,足够狼吃的,那时候掏狼洞是为了控制草原狼的数量。如今,我们为了提高小狼的成活率,掏狼洞,是为了帮助母狼抚养小狼啦。这也是没其他办法呀!”阿爸就是老了,经常回忆70年代的事情。那时候狼多得很,需要组织打狼队,杀死狼。现在开始养狼了。真应了那句老话: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三十年大变样啊。
  巴根跟二叔来到一个狼洞前,听见有母狼有气无力的呻吟,仔细一看原来母狼难产了,两只小狼崽,一只死的,一只活的,母狼已经快断气了,流血过多,没有救活的可能,只好放弃了。
  “叔叔,我们把小狼崽带回蒙古包里去养吧。”巴根看着湿漉漉的小家伙,用商量的口气对二叔说。
  “巴根,你记住,不能像养狗那样养狼,它最终要放生的,狼是自由之神,它喜欢自由独立的,不像狗那样依恋主人。”二叔说。
  “二叔,我知道,狼没有主人的概念,狼与谁都是平等的,狼对你好,是平等相爱,对你仇恨,也是平等竞争,物竞天择。我绝不让它跟我睡觉。我知道那样很危险,它毕竟是狼。”巴根说。
  “这样吧,我们让巴拉给他喂奶。”巴拉是巴根家的看家狗,最近刚刚生了小狗。小狗刚好送人了,母狗可以喂养小狼。巴拉在蒙语中是虎的意思。
  回到家以后,他们把小狼送给巴拉,巴拉母性大发,错以为自己的小狗回来了。小狼毫不客气地吃母狗的奶,发出呼呼的声音。
  巴根说:“二叔,我们叫它小巴拉吧。”于是小巴拉就成了狼崽的名字。小巴拉就是小虎。巴根知道小巴拉是要成长为大巴拉的,但是他执意要抚养一匹狼。
  阿爸回来只问一问哪里弄的狼崽,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  夜里,巴根感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钻进了被窝。用手电一照:“嗨,怎么是小狼崽啊?”他抱起小狼送到门外面,给狗妈妈看着,说:“小巴拉,去找你自己的妈妈。”说完自己回蒙古包睡觉了。
  第二天,天快亮的时候,毛茸茸的小巴拉又来了,朦胧中,他看见,绿色的狼眼睛里闪出渴望爱抚的光芒。巴根收留了小巴拉在被窝里。从此,小巴拉成了巴根的宠物。
  巴根看见小巴拉这么乖,想给它吃炒米,他把炒米和肉末混在一起。小狼会仔细地吃干净,不留一点儿肉末,却一口也不吃炒米。巴根说:“小巴拉,你这个野种,竟然一口炒米都不吃。”
  阿爸说:“狼走遍天下都是吃肉的,绝不吃草,炒米在狼那里是和草一样的。这就是狼的本性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,狼只有吃肉才能担当起控制草原生态平衡的重任。”巴根说:“是啊,狼站在生物链的塔尖上,绝不肯掉到底下来,它要控制黄羊的种群和数量。这是腾格里给它的使命。”
  三个月后的一天,离巴根家最近的邻居找上门来,气呼呼地说:“巴根,你赔给我一只小羊吧,你家的狼崽吃了我家的小羊。”巴根大吃一惊:“什么?你说小巴拉?它竟然吃了一只小羊?”邻居说:“巴根,你什么意思?是兴奋还是不相信?我会骗你吗?”巴根说:“对不起,我是吃惊,它才三个月啊!”
  “可是巴根你别忘了,它是一匹狼,再小的狼也是凶狠的。可怜我家的小羊羔啊!”巴根说:“好,我赔你一只小羊,到我家羊圈去选一只吧,对不起。”
  一周后,另一家邻居来告状:“巴根,你管不管你的狼崽,吃了我家的兔子,你再不好好管它,小心我打死它。”
  巴根给了邻居100元钱,笑着说:“对不住,我马上把它拴起来。”
  “你骗谁呢?狼崽是能拴起来的?快放生吧,要不就和狼圈里的狼养在一起。”
  月圆之夜,远处的草原狼在嗥叫。
  突然在蒙古包附近传来狼的嗥叫声。声音很短,有些稚嫩。巴根出来一看:是狼崽小巴拉,它正在对着圆月深情地呼唤,它是在呼唤同类啊,它已经长大了,八个月了,它正在走向一匹公狼的成年。巴根想着,默默地回到蒙古包,他需要对小巴拉做出安排了,就像一个父亲安排他撒野的孩子。
  那天,巴根得了重感冒发烧到38度,躺在被窝里休息,没有起来吃饭,叔叔切了肉喂狼崽小巴拉,小巴拉竟然叼起肉送到巴根的枕头上,并在一边发出恳求的叫声,原来它以为巴根要死了,只要吃肉就可以活下来。它把巴根看成自己的爸爸了,它这是要报答爸爸的养育之恩呢!巴根感动极了,他说:“小巴拉太懂事了,真不舍得放它走。”
  几天以后,小巴拉拖着一只羊回家来,是一只成年的母羊。谁家的?不知道,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告状的,但是一直没有人告状,可见小巴拉的行动是多么诡秘。
  狼大不中留,巴根决定放生狼崽小巴拉。
  他用皮卡带着小巴拉来到草原深处。对狼崽小巴拉说:“走吧,自己去谋生吧!你本来是属于这里的。”
  狼崽小巴拉已经九个月大了,它虎背熊腰,目光炯炯有神,已经是成年公狼了。它回头看看巴根,然后就毅然地走了,没有一丝留恋地表示。巴根说:“到底是一匹狼啊!终究是冷酷无情的。”心里既高兴又有些失落。
  他刚要离开,突然从草丛里闯出两匹野狼,刹那间野狼和小巴拉撕咬在一起。眼看着小巴拉经验不足,体力不支就要吃亏,巴根想:“辛苦养大的小巴拉,可别被野狼咬死啊!”于是赶紧拔出大刀参加了狼战,他首先向狼们扔出了几块大肉,然后呼啸着大刀,冲过去。野狼看见肉,放弃了小巴拉。巴根赶紧跑向吉普车,小巴拉也跳上吉普车。第一次放生仪式宣告失败!
  回来一看,小巴拉的前腿已经被野狼撕开一个口子,巴根给小巴拉包扎好伤口,给它吃了牛肉,想养几天,等腿好了,再放生。
  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,小巴拉已经不在了,它独自走了,没有告别,没有犹豫,独自到草原深处谋生去了,那里才是属于狼的天地,这就是狼,他从不属于人类生活的领地。
  2014年秋天,上级批准了“野狼谷”散养计划,为野生动物繁殖基地开辟出一片旷野加一座山,作为“野狼谷”散养狼基地,专门用来养殖草原狼。巴根和父亲二叔,将圈养的二十匹草原狼放在“野狼谷”放养。巴根想:“找回小巴拉,让它在这里生活多好啊!”于是他开着吉普车,满草原转悠,想找回狼崽小巴拉。
  可小巴拉已经不再留恋人类了。忽然巴根远远地看见一匹狼,他以为是狼崽小巴拉,就下车来呼唤:“小巴拉!”走到近处一看,是一对狼族夫妇,还有两个小狼崽。巴根知道糟了,遇到意外了。赶紧后撤已经来不及了。狼族夫妇前后夹击,准备捕获巴根给狼崽们当午餐。巴根害怕了,他犹豫了几秒钟,狼扑上来了。
 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,小巴拉出现了。它一狼面对双狼,展开了殊死的搏斗,狼族夫妇一起对付小巴拉。小巴拉冲过去咬住一个狼崽,发出呼呼的叫声。母狼赶紧叼起另一只狼崽,逃到树林中,公狼则返回来争夺这一只小狼崽。巴根趁机上了吉普车,经过翻滚较量两分钟之后,狼族夫妇抢走了狼崽子,跑了,小巴拉趴在地上起不来了。巴根跑过去一看,小巴拉负重伤了,后腿撕开一个大口子,血液汩汩流出。
  巴根立即把小巴拉带回基地。进行了抢救。晚上,小巴拉吃了半只羊。睡了。第二天早晨一看,小巴拉已经走了。
  阿爸说:“巴根,你以前总是说狼冷酷,没感情,怎么解释小巴拉为了救你,差一点牺牲了自己的性命?”
  巴根说:“阿爸,我承认自己错了,是小巴拉的血告诉了我:狼是知恩图报的动物,它们对恩人舍身相救的精神,令我终身难忘。”
  二叔说“巴根,你不要干涉小巴拉的生存状态了,让它当一只真正的草原野狼吧。回不回野狼谷不重要。”
  巴根说:“可是小巴拉的腿还没有好,就跑了。”
  阿爸说:“放心吧,狼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强的,小巴拉已经不是一匹小狼崽,它是成年公狼了,它独立生存能力很强的。”
  巴根只好放弃寻找小巴拉的计划。
  
  三、以热血书写忠诚
  早上起来,巴根和阿爸去野狼谷巡视,他们发现野狼谷狼的种群数量悄然发生了变化,狼群中混进几匹野狼,小巴拉也在其中。
  “小巴拉,小巴拉!”巴根热情地叫道。
  小巴拉身边有两匹母狼,小巴拉冷酷地看看巴根,领着一双妻妾走了。远远地走了,不回头看一眼巴根。巴根对阿爸说:“狼的感情,我永远不懂。”
  过了一段时间,巴根没有发现“野狼谷”有什么大的骚乱,感觉一切归于平静。
  又过了几天,他去野狼谷喂食的时候,发现狼群中发生了不小的变化,小巴拉竟然成了头狼,原来的头狼不见踪影了,野狼谷山坡上、石头上有很多狼毛和褐红色的血迹。狼社会进行了“竞选”,一场残酷的争斗在此完成了,小巴拉成为野狼谷的新头领。巴根想:这是狼群生存与发展的法则,我们人类确实无权干涉。根据他们以往与狼打交道的经验,有了新的头狼,狼群可以平稳一阵子了。
  想到这里,巴根转身往自己的车上走,就在他一转身的刹那间,一匹强大的公狼扑上来,死死咬住了巴根的后背,巴根脑子里突然想到:“坏了,野狼寻仇来了!”这时候,小巴拉冲过来,咬住了公狼的喉咙,公狼立刻松了嘴。可是群狼愤怒了,一起扑过来对着小巴拉狂咬起来。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,小巴拉身负重伤倒下了。公狼带领群狼逃到草原深处。野狼谷成了野狼的天下……
  巴根将小巴拉带回家,可是由于流血过多,小巴拉死了!二叔说:“小巴拉还没有在狼群中站住脚,它还不是一匹真正的野狼,野狼们不服它,它还有你这样一个人朋友,这就是他的悲剧!以后再也不能把狼养到九个月了,要在它小的时候及时送回狼群!”
  巴根这个蒙古汉子第一次掉下了眼泪……
  第二年,又一匹小狼崽被巴根收养了,巴根给他起了个名字叫“头狼”。二叔说:“要想把一匹狼养成一匹头狼,你必须在三个月的时候就把它放回狼群,让它有更多的野性!”
  巴根说:小巴拉能舍身救我,说明狼是知恩图报的动物,但是这一次,我不能和头狼太亲近,要让它从小熟悉野狼谷的生存法则!
  二叔说:“知恩图报是狼的天性!关键时刻,它还是会以热血书写忠诚的!”
  头狼三个月的时候,一天,它突然在门外疯狂地叫起来。巴根赶忙走出蒙古包,却见一辆红色轿车停在跟前,车上走下来的,正是他日夜思念的女友吴艳华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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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夏季的锡林郭勒草原,绿色覆盖整个原野;辽阔的草原上鲜花绽放,呈现着勃勃生机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就在这样一个迷人的草原上曾有过一所不到三十人的小学校,它是由建设兵团和杜根塔拉牧场共建的,主要招收牧民和兵团的孩子。
  学校有两位老师:一个是我,兵团战士;一个是哈斯其其格,牧场的蒙古族青年。教师办公室是用木板在仓库一角隔起来的小房间。里面只有两张三屉桌,那是我和哈斯其其格老师备课、批作业的地方。哈斯其其格格是早年来插队的蒙古族知青,人们有时候叫她哈斯。她的年龄比我大10多岁,是66届高中毕业生。哈斯其其格天生一张蒙古姑娘的模样:浓眉、大眼、高颧骨、厚嘴唇,两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直垂腰间,她身材匀称,是当地男人们普遍认同的美丽姑娘。我到小学校的第一天,哈斯其其格就和我商量取了一个蒙古名字。她说:“小张老师,你就取一个蒙古名字吧,这样和学生们更亲近些。”我说:“好啊,那你帮我取一个蒙古名字吧。”她想了想说,“你就叫托娅吧,就是‘光辉’的意思。”我很高兴自己有了蒙古名字,从此我就成了杜根塔拉小学的托娅老师。
  “托娅老师,你星期天有事吗?如果没有什么事儿的话,咱们去学生家里做家访怎么样?”我正在琢磨是不是去食堂帮一天厨来度过这无聊的星期天,听了她的建议我立即答应和她一起去做家访。
  哈斯其其格说:“你第一次到学生家做客,按照蒙古人的习俗是不能空着手的,应该带点礼物。”于是我把平时不舍得吃的冰糖、大白兔奶糖等作为礼物装进书包里。然后来到牧场的马厩选了两匹快马,一匹是雪白的千里驹给哈斯骑,另一匹是枣红的蒙古纯种骏马给我骑。
  出发之前哈斯其其格说:“今天我要带你去拜访杜根塔拉草原上最受人尊敬的老人,他就是莫日根的爷爷蒙根高勒大叔。他不喜欢和你们兵团的人打交道。所以你最好不要说汉语,也不要说自己是兵团的人。最好还要穿上这件蒙古袍子。”于是我穿上了哈斯其其格的蒙古袍子。
  我有些纳闷,对哈斯其其格说:“我们兵团是来建设边疆的,草原人民应该欢迎我们才对。怎么……”
  “托娅老师,我们赶快走吧,以后我会慢慢给你讲的。”哈斯其其格跃身骑上白马,双脚磕蹬出发了。我也只有跨上坐骑追风般的奔去。
  按照牧区的生活习惯,草原进入夏季以后,牧民们逐渐告别了肉食的生活,开始以奶食为主,每日早茶晚饭,中午随便吃些炒米和酸奶、奶豆腐、奶皮子等。牧民的奶制品是比较丰富的,除了上面所说的那些以外,还可以制作出黄油、奶酒、奶酪等。面食也有很多种做法。蒙古民族是以游牧生活为主的,冬季生活的地方叫冬营盘;夏季生活的地方叫夏季牧场。
  在这以前,我还从来没有到蒙古人家做过客,但是对于蒙古人的一些礼节和生活习惯还是略有耳闻的。好吃的奶豆腐也尝过。今天,我要亲自到一个德高望重的蒙古老人家去做客,心情有些激动。骑马的速度也有些快。不多一会儿,我们就来到蒙根高勒老人家的蒙古包跟前。
  两只黄色的看家狗大声叫着向我们跑来,速度之快都是我始料未及的。哈斯其其格用蒙语高声叫着:“蒙根高勒(蒙语是银河的意思)大叔,您好!你们家的狗可真聪明,见到我们就大声打招呼啦。”两只狗立即摇尾巴了,原来它们认识哈斯并听懂了哈斯的话是在夸它们呢。
  大叔听到声音走出蒙古包,他是一个壮实的老人,由于长期的马背生活,腿略有点变形,穿一件宝蓝色的蒙古袍子,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倔强的神情。他一边拴住自家的看家狗,一边和我们说话:“你们是草原上的百灵鸟吗?起得真早啊,我早茶还没有吃完,你们就出门做客啦?”
  哈斯其其格说:“我们是来做家访的。您的孙子莫日根最近学习进步很大啊,我们向您道喜啦。”哈斯格日勒大叔说:“同喜同喜,请进请进。”我和哈斯弓着腰走进蒙古包里。蒙古包的门有些低矮,里面光线有些暗,我稍微适应了一下,方才看清楚蒙古包里的摆设:四面都是很厚实的毡子,中间是炉子,炉子上还有一壶沸腾的开水。炉子西面整齐地放着狼皮褥子和狗皮被子。我听哈斯告诉过我,这是主人的坐席和睡觉的地方,客人是不能随便坐的。蒙根高勒大叔让我们坐在蒙古包的东边,他说那是莫日根的地方。我看见那有一个羊羔皮子做的睡袋,可能是怕小莫日根晚上睡觉蹬被子吧。
  主客都落座之后,哈斯其其格向蒙根高勒大叔介绍我是学校的老师,名字叫托娅,我们拿出了包里的礼物,蒙根高勒大叔用蒙语客气了一句,我没有听明白。然后就他把那些礼物放在了小饭桌上。
  蒙根高勒大叔给我们端上了飘着浓香的奶茶。他说:“你们先喝茶,莫日根的阿爸下夜还没回来,她阿妈带着他和姐姐在挤牛奶。她们已经喝过早茶了,都在牛栏附近忙乎呢,你们喝完茶去看看他们娘儿仨挤牛奶吧。”
  “好的,我们去看看”我们喝完碗中的奶茶,走出了蒙古包。看家狗已经不再叫唤,它们知道是家里来了客人,表现出很乖的样子。
  哈斯其其格和大叔一边走一边说话,我蒙语还不过关,只能用耳朵听。哈斯其其格说:“大叔,你看今年夏天牧草长得好吗?这样下去到秋天我们能准备足够的牧草吗?”
  蒙根高勒说:“好什么?肥沃的草场都被建设兵团开垦成麦子地了,剩下的草场都退化了,现在放牧牛羊都成了问题,我正发愁呢!”听了这话,我有些明白了,原来是兵团占地太多了,影响了牧民的放牧啊。难怪他们不欢迎兵团的人呢?
  哈斯其其格说:“建设兵团已经开垦了十二块地,不会再开垦了吧,我们把剩下的草场改良一下,你看行不?”我听明白了,我们连队离他们最近,开垦了十二公顷土地,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麦子地。我们没有来这里之前这可都是牧场的草地,很显然我们的农耕作业影响了牧民的牧业生产。
  “改良有什么用?他们把良田种成荒漠的,就会开垦新的草原。阿尔斯楞(蒙古语是狮子的意思)山右面的那一片草原,原来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草场,不是被兵团开垦成麦子地了吗?现在怎么样?变成荒漠了,他们放弃了,照这样继续下去,草原会被他们破坏光的。草原上土层很薄不适合种麦子,只适合放牧。照他们这样下去,腾格里一定会惩罚草原上的一切生灵的!”蒙根高勒大叔说着激动地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。我知道,蒙古人所说的的腾格里就相当于我们说的老天爷。看着大叔的表情我明白了,他们对建设兵团放弃沙漠化的土地这件事情很气愤。
  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。以前,我总以为我们放弃城市生活来到大草原是建设边疆的,我们开垦了土地,种上了麦子,第一年的收成够全连人吃十年的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。原来在蒙古牧民的眼中,我们这是在破坏草原啊!
  来到牛栏的时候,哈斯其其格给我介绍了莫日根的阿妈,她叫娜仁其其格。我说:“多么好听的名字啊!太阳花,真美!”哈斯其其格说:“莫日根阿爸的名字也很好听,叫乌日图,蒙语是长久的意思。”
  蒙根高勒大叔突然瞪着眼睛用手指着我说:“你,你不是蒙古人,你是汉人?”我点点头,表示承认。蒙根高勒大叔转身对着哈斯其其格说,“哈斯其其格老师,你是知道的,我不喜欢和汉人交朋友,特别不喜欢他们生产建设兵团的人,她虽然穿着蒙古袍子,但是一双黄胶鞋就说明了她是建设兵团的人。他们建设兵团的人只会破坏草原,不会保护草原。你怎么把兵团的人带到我家里来了?”
  哈斯其其格很尴尬地笑了笑,说:“蒙根高勒大叔,托娅老师和其他汉人不一样,她是咱们孩子的老师,而且她很热爱大草原,一心一意地想当一个蒙古牧民最喜欢的好老师。她才19岁,比葛日乐大不了几岁,我们可以把保护草原的道理讲给她听……”不等哈斯其其格讲完,蒙根高勒大叔就甩开大步气哼哼地走了。
  我感到自己很狼狈,第一次上门拜访就遭到这样的冷遇。哈斯其其格说:“托娅老师,你别在意,蒙根高勒大叔就是这样一个人,他心直口快没有恶意,不是针对你的。”于是我们情绪低落地骑上马往学校走。我感觉自己是灰溜溜地逃跑了,连马儿的速度都变慢了。
  哈斯其其格的家就是学校后面的那个蒙古包,我当时还住在连队的宿舍里。我说:“咱们去你家吧,你好好给我讲一讲这个蒙根高勒大叔,讲一讲他说得那个保护草原的道理。我对草原变荒漠问题不太明白。不过我向你保证,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牧民保护好大草原的。”
  “好吧,今天的事情都怨我。我一定把牧民们对兵团的真实看法讲给你听。”哈斯其其格和我去马厩归还马匹。我们两个都感觉心里不是滋味。
  回到蒙古包以后,哈斯其其格要给我煮奶茶喝。我着急要知道蒙根高勒大叔对兵团的看法。哈斯其其格说:“不急,我们一边喝茶,一边聊天,你今天就不要回连队睡觉了,在我这里咱们一起睡觉吧。”那天我第一次在哈斯其其格的蒙古包里留宿了,从那以后我经常和哈斯其其格一起睡觉,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
  
  夏季草原的夜空一片迷蒙。月光下,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在暮色中静静地沉睡,随着夏季的清风吹来,一阵阵花草的清香扑鼻而来。隐约可以听见从远处传来马头琴如泣如诉的琴声。我和哈斯其其格坐在蒙古包的门前,看着天上的星星,谈论着牧民关心的话题。
  哈斯其其格说:“咱们所在的杜根塔拉草原是锡林郭勒草原的中心地带。它的荒漠化将会带来沙尘暴,这个沙尘暴会影响到华北乃至北京的气候。自从兵团在这里组建以后,由于你们开垦草原,大面积地使用农药和化肥,加上这几年天气干旱、缺水、鼠害和虫害等原因,草原退化已经达到严重的程度。照这样下去,我们将来放牧都没有牧场了。草原牧民将失去他们赖以生存了几千年的自然环境。我们到秋天就会组织围猎黄羊、宰杀老弱病残的家羊,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:减轻草原的承载压力。
  我对哈斯其其格所说的感到很新奇,也很震惊。这些关系到草原生存的问题,我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。我接着她的话题说:“你说的道理不仅是我第一次听到,就连我们连长、指导员也未必想到过。咱们应该把这个道理讲给连长听,让他号召大家用实际行动保护草原吧。”
  哈斯其其格对我的想法很赞同,她说:“是啊,你们连队可以减少粮食的种植量,退耕还牧。沙化的地块可以种植一些牧草,比如紫花苜蓿、沙打旺和豆科牧草等。这样草原面积就会得到部分恢复,可以增强草原的活力”。
  翌日,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,学生们都冒着雨来到学校。第一节课我上汉语文。下课以后,我看到办公室里有一个陌生人,他穿着土黄色的蒙古袍子,脸色有些黄的,不像长期在草原上放牧的牧民。
  哈斯其其格看见我进来了,就对我说:“托娅老师,这位是毕其格图大叔(注:蒙语知书达理的意思),蒙根高勒大叔的弟弟,他是一位蒙古族科普作家,下放到咱们牧场来体验生活的。”一句话我全明白了,他一定是为昨天的事情而来的。
  哈斯其其格对我说:“托娅老师,我有两节数学课,你好好跟毕其格图大叔聊一聊吧。”说着拿起教案上课去了。
  “对不起!”我和毕其格图大叔异口同声地说,我们都想首先向对方表示歉意。最后还是我抢了先。我说,“由于我年纪小,对草原建设缺乏了解,对牧民的心态和生活习惯不了解,茫然闯进蒙根高勒大叔的家,给大叔带了了许多烦恼。这都是我的错。”
  毕其格图大叔说:“正因为我们之间缺乏了解,才应该多来往、多交流。我今天就是来和你交朋友的。”我一听他要和我交朋友,心里很感动,赶紧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。他可真有力气啊,我的手被他握得生疼。
  我们坐下来,我给毕其格图大叔倒了一杯奶茶,谈话开始进入了正题。我把昨天晚上从哈斯其其格那里得到的新知识和想法对他说了一遍。毕其格图大叔很高兴,他说:“蒙古族和汉族生活习惯不一样,生存理念也不相同。汉族是农耕文化;蒙古族是游牧文化。农耕文化总是强调人类占有土地和山河,并且要把山河据为己有;游牧文化则强调我们人类和动物一样属于自然,我们蒙古民族是大草原的一部分,就跟羊一样属于草原上的生物,我们的生存不能影响到草原的其他动物的生存,尤其不能破坏草原本身的生存。
  就说对狼和鹰的态度吧,汉民族是又怕又恨,恨不能把它们全部消灭光;蒙古民族是敬畏和效仿它们。蒙古人生活在大草原上,草原上的狼和鹰是我们的老师,它们教会了我们如何对付这里的自然环境,如何掌握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的生态平衡。就说这黄羊吧,全部消灭了不行,任其发展也不行,那样会对草原形成承载压力。必须由狼和人对其进行猎杀。黄羊中的最强者得到了生存和进化,体弱多病者得到了淘汰。这就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在草原上的应用,这就是优胜劣汰。”
  我第一次听说这一套理论,感到异常新鲜有趣,简直可以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,感觉草原蒙古族的生存智慧是令人敬佩的。我说:“是的,我赞成蒙古民族对待草原的态度,这是一种科学的态度。我们汉族知青应该好好地向你们学习。”

突然一阵冷风夹杂着雨点顺着门口飙了进来,两人回头一看,门口用来做门帘的塑料布被人掀起,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摔了进来,坐着喝酒的年轻人慌忙站起跑过去将来人扶起来,这时候才看清,来人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,花白的胡须凌乱不堪,满是皱纹的脸上夹杂着一道道细小的伤口,身上穿着的羊皮袄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口子,口子上沾满泥泞,泥泞中渗出血丝,老人气若游丝,狼狈不堪!

屋里的两人稍一愣神,随即慌忙将来人扶到火炉边,灌了两口肉汤,眼见其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,这才松了口气。

“二叔,这么大的雨,又是荒郊野岭的,你说这老头怎么会走这里来了?”年轻人满脸狐疑的小声问道

被称作二叔的人摇了摇头,示意他也不知道

过了一顿饭的功夫,昏迷的老者幽幽转醒,先是警惕的环顾一下屋里,然后才缓缓坐起来:多谢两位收留,否则小老儿恐怕就要在这风雨中丧命了…

“老哥说的哪里话,举手之劳罢了”见老人客气,二叔也豪爽起来“老哥应该还没吃饭吧,来,一块喝点,松子烫酒!”

年轻人松子答应了一声赶紧把酒瓶放在温水里浸上,然后饶有兴致的听二叔和老者聊天

老人只说自己是三十里外的牧民,有事外出突然遇到狂风暴雨,情急之下慌不择路的摔了不知道多少个跟斗,最终才找到这处帐篷,闯了进来…

倒是二叔因为多喝了几杯,不停的吹嘘自己年轻的时候怎样怎样,走过多少地方,听到过多少传说,经历过多少轶事…说的仿佛他这一生俨然就是一个传奇…

松子撇了撇嘴,这些故事二叔每次喝多了都讲,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,小的时候当故事听,对二叔崇拜的五体投地,随着年龄的增长,唯物主义的松子早就不信二叔那一套了,况且松子一直都觉的,一个潦倒的老光棍,根本不可能有那么丰富多彩的过去,无非是吹牛罢了…

门外的雷雨声渐渐散去,松子听故事听得昏昏欲睡,老者听得津津有味,二叔的声音渐渐被鼾声代替…

迷迷糊糊中松子看见老者缓缓的站起来像门口走去,松子急忙起身:“这位大叔,夜晚外面黑暗湿滑,你这是要到哪里去?”

“呵呵,我看外面风雨停了,就不在这讨扰了。”

“大叔说的哪里话,帐篷虽小,却也容得下大叔栖身,你又何必急于离去呢?”

“小兄弟你宅心仁厚,不像你那叔叔狡诈,明明看出了我的身份,却故意装作不知,不过对我还算恭敬,老朽就不计较了,今夜老朽必须离开,这小物件就留给小兄弟做个纪念吧!”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一块银元大小的玉佩塞进松子手里

松子听得一头雾水,还没反应过来老者便走了出去,松子追出去看,却不见老者的身影…

松子转头进屋,却发现刚刚还鼾声如雷的二叔正坐在桌子后面看着自己,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…